庭院深如许

发布时间:2012-09-12 来源:三坊七巷 编辑:文/卢悦宁浏览:-

 

       文学作品和影视剧中,尤其在恋古怀旧的人们的想象里,“庭院生活”是一个被过度修饰的词:巨擘名士淑女,觥筹交错,把酒谈诗;阳光明媚或是月光清透,某种亮度几近饱和。但真的存在过那么一段毫无瑕疵的时光吗?就像百十年间来回进出这庭院的每一个人,都真有那么一段鲜衣怒马的青春足以令他们骄傲吗?或许,在已然流逝的日子里建造乌托邦,会比在未来中建造更为唾手可得。


       不是吗?眷恋的往事有:乞巧节游戏时的道具。发现夹在线装书本里的陈年黄叶。阴雨落寞之日,呆看垂花门对面的屋脊和山墙翘角。枯萎了的两朵梅花和秋海棠。正月初一,北风紧。三月三,天朗气清。五月五,阴。七月七,潮湿闷热的一整天。九月九,午间披了薄衣在自家榕树下歇息,听谁家庭院里传了出来《四时景》……


       于是每次来到这三坊七巷里的庭院,生物钟都必得切换到一种更为缓慢的时间速度。在与这庭院一步之遥的现代都市街道,人人都会感觉到时间每分每秒都在迅速流逝,像你不会注意到的一阵风,裹挟着一件件粗砺而易碎的琐事。而在这里,时间沉稳得如同脚下的土地,你可以长时间地对着窗上或梁上的木雕发呆,它们如此精致美妙,让身处机械复制时代的你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典雅真不知如何是好,你只能暗自揣测每一个庭院主人各自有着怎样的审美情趣,怎样的抱负理想。凝望庭院主人的碑刻或是书稿,也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有植物般的东西在悄然生长,在静静呼吸,那藏在历史深处的某种神韵,也藏在你的身体内部。平静的空间里流淌着不平静的历史,说不清的惊喜环绕着你,渐渐充盈起本就经得起好好消磨的时光。


       天色将晚,无处笙歌作乐。世界大且寂寥,现在,只有这坊巷里的庭院之夜才配得上用“静谧”一词。还是那恋古怀旧的人,妄想寻找失去的时间。杨桥东路17号,“回忆后街之屋,入门穿廊,过前后厅,又三四折,有小厅,厅旁一室”,那是林觉民和爱妻陈意映的“双栖之所”。初婚三四个月,月色从梅树间的罅隙悄然洒落,两人是怎样“并肩携手,低低切切,何事不语,何情不诉”?“泪珠和笔墨齐下”,令人慨叹扼腕后来林觉民义无反顾的壮烈牺牲,又替孤苦无依的陈意映心酸悲伤。后来的后来,童年的冰心也曾住在杨桥东路17号,这里的草草木木花花石石人人事事,孕育了她“人世间只有同情和爱怜,人世间只有互助和匡扶”的冰清玉洁的心,后世青年读到冰心的书,懂得了“爱”:爱一切美好的事物。美好的事物——比如这小小的杨桥东路17号庭院。


       南后街这边的林觉民故居、冰心故居总有温情在默默流淌,南后街另一端的另一处庭院,则蕴蓄了太多的壮志豪情。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,这是林则徐流放伊犁前留赠家人的诗句,如今赫然悬挂于澳门路16号林则徐故居的御碑亭外,许是要告诉后人,林则徐这样的英雄,不只是以强力称雄,还是一个靠心灵而伟大起来的人。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;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”,这原是林则徐题于自家书室的自勉联,如今这“豁达大度、淡泊守志”的精髓,亦成了这个城市所世代传承的城市精神。庭院里还留有许多林则徐过去生活留下的痕迹,这些名副其实的静物,在空间表面、时间深处安之若素;束之高阁或展露无遗,接受后人的安排,也提醒着后人:存在并不是虚无,并不是一切坚固的东西也会在时间落下厚厚的帷幕后面目模糊,烟消云散。


       还有许多地方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驻足。衣锦坊的水榭戏台,其最先的主人郑氏,有着怎样的儒雅风趣和设计灵性,吹皱一池水,不仅使得整个庭院灵动起来,还增强了戏台上的美妙乐音。花厅里,男宾在一楼宴客、品茶、听戏,女眷携孩童在二楼阁楼上看戏、玩耍。当年的水榭戏台热闹非凡,锣鼓齐鸣之时,戏台上下的人都开始做梦:台上戏子咿呀出镜,引腔写意;台下宾客正襟危坐,见景生情。这是百年前末代王朝士大夫们的狂欢之所,早已曲终人散。这样的古迹不复往日的辉煌,好在,它们还能拥有无数的艳阳天和明月夜。


       往回走,缓缓折出这长长短短的坊巷,现代化的“庭院生活”就近在眼前。书吧、咖啡吧、酒肆、银铺,无不竭尽全力地支配着最后残存的古意。绿意盎然春意浓,只是时过境迁,十年之后就不会再放在心上了,五十年之后就不会再想到任何一件也曾念念不忘的旧事,百年过后所有东西都势必焕然一新,稍不留神就遗忘了谁的前世今生。然而,所有的往昔,无论是淡淡的欢乐还是深深的忧伤,你都无能为力。人事日渐庞杂,向外界攫取的物什累累迭加,现代庭院往往显得空间逼仄,原本期望“月白风清,平和淡定”的心性亦难免随之狭隘。好在“庭院生活”的视野较之先前早已更为开阔,早在那些气吞山河的时代推手们“开眼看世界”之时,早在永远心怀期许的你步入这些现代庭院之时。


       “城市像一块海绵,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,并且随之膨胀着……然而,城市不会泄漏自己的过去,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,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、窗格的护栏、楼梯的扶手、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,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、锯锉、刻凿、猛击留下的痕迹。”卡尔维诺如是说。你深知,一座座庭院就像一只只不忍飞去的蝉,它们金黄而脆弱的过去依然还在那里。庭院生活仿佛完好无损,丢失掉的只不过是某种闲愁罢了。


       回头看看,往事无声无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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